《上流寄生族》讓大家深深記得唱「Jessica 歌」的朴素丹。演富豪的李善均,反倒讓我想起,韓劇《我的大叔》那位默默地活在大城市裡的中年男。

頭一回看李善均,是洪尚秀的《我們善熙》。文藝風格下描述著幾個電影學院人千絲萬縷的情感關係。李是新晉導演,念念不忘舊情人善熙,詮釋得真切自然。回頭再看舊作《Pasta》,那才華洋溢、但脾氣暴躁的廚師,發揮得高調用力(我個人甚至覺得有點吵耳),但,那肯定不是最好的李善均,我一直這樣認為。

《我的大叔》裡的李善均,該是了。四十歲的上班族,李演得如此平淡、卻又掌揑著內歛和細緻。畢生最重視兄弟親情,人生說不上順遂,伴侶甚至和自己後輩兼上司搞婚外情,自尊心幾近全然失去。

李知恩(IU)的角色設定很戲劇化:年輕女孩無父無母,與重病的外婆相依為命;累債纍纍,打著各種雜工為生,轉捩點是遇上大叔,先是為錢而向他設局陷害,及後漸生出不論是親人般的依靠,還是壓在心底的愛情投射。

由日常生活細節,乃至社福保障援助申請,都一一照顧了。他問女孩:「這些都沒有人教過妳嗎?」溫暖至心坎裡,據說許多觀眾因此喜歡上他。但李善均最打動我的,是他的、時刻充滿著無奈與難堪的眼神。他有資格討厭全世界,而他卻跟女孩說:「外婆去世時,請記得打電話給我。」即使活得喘不過氣,大叔仍選擇了美好而純粹的善意。

(原刊《HK01 藝文格物》)

〈「這樣,才讓自己好過一點。」〉

電視台順應民意,品質屢遭劣評的合拍片被腰斬删短,改由韓劇頂上。頂檔的選劇,比較引起我注意。出生、成長於釜山的朴海鎮演了十四年戲,終於憑《上司實習生》拿下生平首座演技大獎。這劇在韓國電視同時段收視競爭中一直領先,其實很好理解。如是上班族,尤其處於亞洲這種瘋狂的打工世界的上班族,劇中每幕辦公室情節,必不陌生。即使沒有親身經歷過,也肯定聽過、在周邊冷眼旁觀過。

全劇用韓國演歌作配樂,一個在拉麵公司裡的上級和實習生的故事。老臣子強勢,不時冒出欺人太甚的惡習;社會新鮮人每天戰戰兢兢進辦公室,卻永遠只有捱罵的份,從沒機會表現實力。給上司出賣、揹了黑鍋的實習生最後憤然離開,累積的委屈成了最大動力,在對家公司闖出一番成就。風水輪流轉,上級臨老亦被草草趕離場,無甚選擇下,放下身段,在昔日下屬部門工作,反過來當一名「頑固實習生」。

論資排輩的階級觀念,加班及退勤後的聚餐文化,功勞被騎劫,女性在公司的待遇與地位,最基本的寫實元素早早交代了。資深演員金應洙(題外話:他年輕時在今村昌平開辦的「日本映畫學校」讀書)演的李萬植,歷練豐富,處世做人總是滑頭,但時有人情味。賣弄辦公室技倆,是生存的本領,支撐家庭,其實是暗裡最大因由。朴海鎮演的賈烈燦,作為中層管理人員,是另一面向的辦公室描寫,若從現實世界中取材,角度亦該是最多元化及複雜。在實際社會環境,這一類別,正值個人最有魄力和潛力的黃金時間,同時必須與領導層正面交鋒,承受施壓與營銷指標重擔,又肩負帶著一群下屬的責任,在職場的夾縫裡拼搏,種種辦公室生活中俯拾即是的切片,於劇中不斷出現。

舊時被欺負的實習生,把握機會密謀復仇,或許只是過程;對死頭永遠最了解自己 – 對方清楚你的強弱,了解你的過去。可是一旦成為戰友,便足以並肩作戰。

多年以後,戲裡的金應洙最終向朴海鎮道歉。當初誣衊下屬,只有一個原因:讓自己心裡好過一點,因為這樣抵賴,事情彷彿就不會是自己的錯。劇的主調,明顯不打算往暗裡走。各種勾心鬥角處境置於笑聲之上,在目前低迴艱難的日子裡,算是一種自我安慰的選擇。

〈在釜山街頭走過的女子〉

大概是過年前最後一本讀完的書。昨晚在看日本攝影家阿部淳的《釜山》(買到的是簽名版,他把所有書都簽了麼),2014 年在日本出版。作品的攝影時間為 2002 年 3 月,釜山的初春,全都是黑白照。濕漉漉的海鮮市場,人來人往的船塢和碼頭。光看照片,瞬間就覺得自己嗅到那種船舶的鐵鏽味。非常釜山。

是接近二十年前的城市情景,心感好奇,嘗試從細微的街頭輪廓、如今或已消失或仍存在的招牌,猜想攝影師當年行走的地區動線。其中一張照片我看了很久。相中女子,感覺就像「喔,她的生活一定不會出錯」的女子。穿戴整齊的裝扮,從髮型到配飾,都一絲不苟,含蓄地握住掛在膊上的手袋肩帶,連走路的表情,都那麼謹慎。

Busan to Seoul

韓戰七十年,出版社出版了林應植的攝影集 “Busan to Seoul”,從 1946 年至 1960 年,他往返釜山和首爾兩地的作品。

那段時期,正是韓國剛結束三十五年日治、光復後百廢待興的歷史歲月,也橫跨了緊接而來的、歷時三年的韓戰苦難。釜山是攝影家的故鄉,後成長於日本。書中引述了他的回憶錄:被戰火摧毀的首爾如同鬼城,抵埗後首四天,連一張照片都無法攝下。只透過鏡頭拍下美麗事物的習慣,一時間無法改變過來。

從純粹唯美的攝影傳統走向寫實風格,亦正是韓國藝術史的一大轉變。攝影集大量的日常生活照,封面一幅「求職」作品,最常被引用,攝於 1953 年的首爾明洞。我個人更喜歡釜山那批街頭照片,譬如這張,「代筆」。

如不追求絕美(不管是天然或進化過或持續進化)的五官輪廓,《仲夏詩潮》 裡的金藝恩是很可愛的,長得有點粗枝大葉、傻氣但不幼稚。演正在經歷創作瓶頸的詩人,面對必須提交五首詩的的文學比賽, 手上已有四首,至於最後一首,無論怎樣也寫不出來。

截稿前那天,她漫無目的找了幾個朋友,同時巧遇一些舊相識和前度。已寫好的詩,她讓這些標誌著她年輕時代的人讀了。詩人其實過得不順心 — 或許我們能稱之為生活中的黑色幽默,反正每天就這樣湊合過去了。至於第五首詩的最終完成,正是詩人跨越三十歲、直視過去、真正「告別」過去的過程。

《被消失的影像》 我看得甚難過。這紀錄片沒剪輯太多光州民主運動現場實況,它要呈現的,顯然是當時的見證者、紀錄者。傳媒人、攝影師捕捉的一切,冒險送出國外,再回流國內。在沒有網路的年代,參與者追趕時間複製影帶,一直南下,由漢城到大邱到釜山,在聖堂、公教進行社等宗教場所給民眾播放。多年後的今天,有參與者說的:這(影帶)是我的人生。紀錄片另重點交代的是,全斗煥下令武力鎮壓,當中經過的四小時,沒有人公布過任何實際照片、影像,至今仍是疑問。

《整容液》(有劇情)

……

《整容液》的女主角面對殘酷但現實的情況:她長得醜。矛盾的是,她自小有展露於人前的愛好,譬如跳芭蕾舞;長大後,當上藝人化妝師,躲在後台為俊男美女修飾儀容。韓國男女,整容屬平常,化妝是生活習慣之必需。「不容許自己醜」的觀念成為女主角的心魔,徹底扭曲對「愛」的理解 ,不管是愛情抑或親情(於是她一度要求父母為誕下其貌不揚的她而贖罪)。

由 webtoon 改編成電影,中規中矩,沒有差池。社會批判、自我形象、性別平等、欺凌 …… 要有的原素沒有漏掉。故事比較深刻的是,另外一個使用整容液的女角,她不只希望變漂亮,甚至毅然改變性別,把一眾女子各自最美的五官附諸自己身上,在父權社會裡,這是最極端、並諷刺的選擇。

〈殺人者或許也想念逝去的幽靈。〉

小說初段,作者精準地交代一句「她就像徽菌,不管他喜不喜歡,隨隨便便就瓦解了他的生活。」這是對其中一個角色的描述,同時似是整部作品的主張,每個人懷著內心秘密,在某個瞬間交匯,隨即錯綜蔓延,力量足以消滅本身的存在體,又或,留下一道暗黑念想,直至老去。

《我有破壞自己的權利》維持在詭異的氣氛下發展。章節中不斷轉換敍事者,讀者起初或會疑惑,並且不清楚自己正與書中人物,一同邁向死亡之路。第一位敍事者,是神秘的「自殺嚮導」,他四處尋找在生命中表面上無甚方向、其實無所畏懼的人,直至對方成為他的委託人。他似是旁觀者,實際上卻掌握著主軸聲音,擅於揣摩人性和情緒起伏,抓緊他們,好使他們選定其中一種最適合的、徹底破壞自己的方式 — — 終結生命。他紀綠,深思,凝視,把材料轉化成一部深不可測的小說作品。

一個如斯敏感、但在當代社會中不該避免的議題,作者金英夏是如何處理。小說裡先有兄弟倆,從事攝影的C和 開計程車為生的K,他們糾纏著同一位女子。女子獨特的魅力在於,那種似是而非的回應方式。之於任何人,謊話產生張力,讓人摸不透卻又無法逃開。而她喜歡吃棒棒糖,無時無刻不能缺少,顯然象徵了人性多種慾望,更重要是純真的投射,像個永遠在學習,在觀察的學生,一如她看透與她親密的兄弟,直言兩人表面不同,骨子裡都是沒有能力殺人,也沒有能力愛人。而她自己,被自殺嚮導命名她為朱迪絲,克林姆筆下的、以激烈方式回應情感的女人。她為自己選擇了最極端的走向。朱迪絲死了,至於原因,旁人無從得知。可在故事裡的蛛絲馬跡,我們知道,她最漫不經心說出來的話,源自她最真實、最初始的、最樸素的生命體驗。只是彷彿唯有亂編謊言,她才能免於質疑、不被旁人信任的心碎。又譬如C遇見從事行為藝術的、對他若即若離的柳美美。她嚮往活生生的美,無法接受自己參與被錄製,在其他媒介再現。自殺嚮導似乎一個缺口:在逃亡的過程,美美聞到死亡的味道。

原著韓文版,書成於 1995年,當時首都被叫作漢城,而香港尚未回歸。小說裡有一段,作為香港人,於我而言,至為深刻。嚮導在美術館偶遇一個行旅中的香港女子,她首次出門,說道「在香港想要擺脫香港不是件容易的事」。他們開始同行,她交換了自己怪誕陸離的往事。嚮導暗忖:「很難想像某個人守著一個城市過一輩子,二十年沒有離開漢城。我仔細觀察這個女人。她來自既是英國又是中國,即是城市又是國家的香港。她說她在喧囂的香港生活了二十年。」冷冽、無助與不安至今無減。小說懸念為始,孤獨感為終。至於這位香港女子最後有沒有回到家,即使是小說家本身,也許都不知曉。

(原刊《號外》)

讀《陪你讀下去》(台灣網路與書出版),不期然聯想起早前立法會關於監獄中欠缺完備圖書館設施的討論。書裡頭筆下的人,同是期待時日過去、迎接自由的一群;同是被社會忽略、被歧視的一群。服刑期間,書之於囚友的重要,是精神寄託,亦可充實自己。然而更重要的是,被關在狹小而沉悶的空間裡,歲月彷彿比實際日子更漫長,而文字,是通往世界的唯一途徑。

《陪你讀下去》的書寫背景,正是在被邊緣化的環境下,閱讀作為媒介,如何挽回幾近被棄絕的生命,使當事人重新體會良善。那並非單單社會所定義、所接納的「好」與「壞」,而是由內心出發,再次探問何謂公義,何謂美,何謂自我接納。作者郭怡慧在美國土生土長,屬第二代台灣移民,她自覺平凡,與其他孩子無異。但父母作為第一代移民,一方面適應良好,同時,卻在亞洲人與美國人衝突的陰影下生活,無法平靜。這種不安,亦自然轉化為教導子女的重要訊息,灌輸給下一代。如此步步為營、小心謹慎的生活方式,加上天性內歛,一路走來,作者但求保持平穩無誤,只顧奮鬥向前,校內成績優異,順利入讀名牌大學。後來讓她得知前路的另一種可能,是透過讀書。

因為書本,她讀到不同的人自有際遇,無論是虛構還是真實,均有尚待了解的議題,散落在不同社區,包括資源分配、歷史遺留下來的權力鬥爭等。在本來是非分明的世界裡,她不禁提出許多疑問。譬如說,書本上常提到黑人與白人,那她自己呢?種族之對立,她應該如何自處。

面對不曾解決的命題,作者顯然深知自己並非唯一。累積了一股投入社會運動的決心,她毅然到密西西河三角洲教學,一個因民權運動及種族隔離措施而聞名的地區,期望為當地師資不足情況出力。而她被派往一所專收所謂「壞學生」的學校裡,預料之內的畫面相繼出現:學生向來活於傳統體制以外,不受關注;又對亞洲人毫無認識,常以無禮方式對待她。從另一角度觀之,這不就是群體裡的內心反射。這班青年,因各種原因而入讀這所早已被標籤的學校,故意反叛,拒絕相信 — — 事實上,社會從來不曾為這群學生負上責任。

作者與學生們,皆有一個共通點,就是國家內的「外來者」,「邊緣者」。即使在同一國土生活已久,但仍與當下格格不入。其中一位學生派屈克,更是眼前社會階級差距之下最典型的例子,他沉靜少話,有曠課問題,但同時在作者指導下,認真寫作,渴望表達自己。作者後來回應父母所期,回到哈佛進修,直至派屈克因殺人入獄,始恍然大悟,開始反思,為昔日學生她能做什麼。此後七個月,她放下一切,回到密西西比河三角洲,一如當初,陪伴派屈克讀書寫作,與他跨過許多難關。

《陪你讀下去》記下了師生之間動人的相處,也是一部回憶錄,作者藉此喚醒自己要走正義路上的熱誠。不要停止質疑社會上種種不公,不要放棄任何一個被摒棄在外的、無助的人,這是閱讀的理由與本質,亦為人文關懷的初心。

(原刊《號外》)

〈所謂真實,也許藏在謊言裡。〉

「我不記得了。」他說。

「真的嗎?」

又一個哈欠。這代表對話要結束了。

他一定記得。我告訴自己。他必定記得。

或許,他只是不想和我一起去回想。

但凡回憶,免不了偏差。彼此無法處於剛剛好、精準地記著一切往事的程度。我們會在遠去的片段中迷路 — — 又或許有時候,是潛意式不想安分處理,多多少少以虛構方式,撫慰自己被過去傷害過的心。之所以傳記和回憶錄,本質上是直面書寫,然而在記憶的宮殿裡,如何往還,怎樣行走,動機不同,自是如謎。

譬如德國作家鈞特.葛拉斯(Günter Grass)。背負著沉重的歷史包袱,於他眼中,回憶是這樣的:「回憶就像一顆要剝皮的洋蔥。洋蔥皮層層疊疊,剝掉又重生;如果用切的,洋蔥會讓你流眼淚,只有剝掉它,洋蔥才會吐真言。」他於八十高齡出版回憶錄,此番說話,好像為自己的作品定調,亦是回首檢視自己人生的美好與失敗之決心。至於新晉作家Miranda Doyle(米蘭達‧道爾),則採用另一種與別不同、富挑戰性的寫作方式:謊言。她跟讀者保證「我真的、真的會說真話」,反倒似要給讀者充足的心理準備,接下來的回憶敍述,說不定假面比真實多,藉此自白,爬梳早已混亂交錯的記憶,極有可能發現無數的不真誠,嚇然擺在眼前,並重重擊碎你對生命的信任感。

《謊言回憶錄》(台灣木馬出版)裡頭收錄72 篇札記,貫穿了道爾想要訴說的家族史,不完滿的家庭生活,一家六口長年暗黑、失落、惶恐的情緒,以謊言作為主旋律反覆描寫,細說性格暴躁其後又不知所踪的父親、久久沒能消除隔膜的同父異母長兄、不擅長表達愛的母親,以及自身成長的迷惘與不安。在若即若離的關係裡,大抵每個人都在說謊。她試圖在社會學及科學等各個領域上,尋找謊言的脈絡,何以說謊,如何說謊。欺騙的區域位於前額葉皮質,而不是落在腦部較遠古時代就發展出來的常態性區域,並非完全沒有緣由,只因說謊需要用到的腦部力氣,足足是誠實的兩倍:「我們必須衡量需要隱瞞的事物,建立一套欺騙的版本來隱瞞那些事物,表現出足以令人信服的樣子,是後還要一輩子牢記那個謊言。」記憶有沒有錯誤?如果某人某事獨獨自己記著,在沒有其他佐證之下陳述,還可信嗎?記憶給儲存、改寫及遺忘,最終可能永遠在浮游的無重狀態下,於心坎裡流動,不時重組,然後再被憶述。

於作者而言,最傷感的時刻,並不在製造謊言或找尋家族真相。書中最明朗的章節是在後記裡,作者把手稿寄給哥哥,本以為他會有負面反應,而他卻極為平靜,並以其回憶,歸還一切。包括他孤單而無助的童年經歷,對成年人的恐懼。過去那些冷漠表現,在這個瞬間,即被轉化為愛。

(原刊《號外》)

劉美兒.LAU Mei Yee

香港人,寫作人,書店人。 http://www.elilau.com

Get the Medium app

A button that says 'Download on the App Store', and if clicked it will lead you to the iOS App store
A button that says 'Get it on, Google Play', and if clicked it will lead you to the Google Play store